中华传统文化(四) 风气声乐以生万物
发布时间：2017-03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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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运动后，对中国哲学的解释，强调理性精神。故对汉儒阴阳五行之说颇多非议，并认为经典中阴阳气化的讲法都是后起的，出于战国晚期，篡乱或伪造于早期典籍中。
这样的解释，方向弄错了。气，才是商周时期最重要的存有学概念。当时人认为一切物类及整个宇宙，都充满着" 气"，一切的生成变化与感应沟通也都是因气使然。气动则成风，风动才有声音。一切动植物，包括人类，其化生及感动，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，莫不由气。
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？一点也不奇怪，人本来就得靠呼吸才能存活，一息尚存的仍有生命，若没气了，生命也就结束了。所以生本于气，气也充塞于天地之间。如《黄帝内经· 素问》论到生理病理时，即贯穿着" 生气通天"的道理。谓上古" 真人"能呼吸" 精气"，故能长生得道。而真正能从实际生活环境中养生的圣人则是："处天地之和，从八风之理，适嗜欲于世俗之间，无恚嗔之心。"为什么说八风？因为气动则成风，人体的气与自然界" 风气"的运行相通。能顺应者乃得健康快乐，乖逆则病苦。本文虽不可能真是黄帝时的文献，但这种宇宙观、生理心理观，却是古代中国音乐、诗歌、文学，乃至一切思想的基本观念。
《易· 系辞传》说："故火水相逮，雷风不相悖，山泽通气，然后能变化，既成万物也。"又说："精气为物。"宇宙依气化而生成万物，气的变化、运动就是风。故气是就存有的性质说，风是就它的活动说。
风动则有声，声律就是风动状态的显示。动的状态不同，声律也就不同。因此，论气化又常关联于声律说，听声律，即可以知风动的状态、风的变化。气动而生风，风动有声，声律感人，人又以气相应。所以《荀子· 乐论篇》说：声可感人，气应声而" 成象"。所谓" 成象"，应该即是形于舞蹈音乐歌诗之类，亦即风之状态借着歌诗舞踊表现出来。《吕氏春秋· 音律篇》对此说得更明白："天地之气，合而生风，日至则月钟其风，以生十二律。"又说："天地之风气正，则十二律定矣。"《音初篇》又说："凡音者，产乎人心者也。感于心则荡乎音，音成于外而化乎内。是故闻其声而知其风，察其风而知其志，观其志而知其德。"《礼记· 乐记》论音乐的发生："凡音之起，由人心生也。人心之动，物使之然也。感于物而动，故形于声。声相应，故生变；变成方，谓之音；比音而乐之，即干戚羽旄，谓之乐。" 接着更据《系辞传》而推演说："地气上齐，天气下降，阴阳相摩，天地相荡，鼓之以雷霆，奋之以风雨，动之以四时，暖之以日月，而百化兴焉。如此，则乐者，天地之和也。"天地气运，生各种风，形成各种声律。人与天地万物，因同气相感，故闻其声而知其风。
《易》有云：
风行天上，君子以懿文德。
风行地上，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。
风自火出，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。
天下有风，后以施命诰四方。
随风，君子以申命行事。
君子要观风、观乐，以知吉凶，以" 察其风而知其志，观其志而知其德"。《易经》本身的卦爻辞就是如此的。所以观风就可以具有观风化、风动、风教的意涵，具有伦理意义。
另外，因古人相信充满天地万类的气分布各方乡土，其风气自亦有异。这各地不同的风气，生出不同的音乐，便叫做土风。《左传》成公九年（前 582）记载楚囚钟仪抚琴" 操南音"，范文子说他："乐操土风，不忘旧也。"应用于歌诗，便叫做国风，如《诗经》中的各国国风。而个别作者所作的诗，也可称为风，如《大雅· 嵩高》说吉甫之诗" 其风肆好"。
这些音乐、诗歌都由风气鼓动感人而生，也就可以动人、感人、教化人、讽刺人，甚至还可以" 动天地，感鬼神"。因为天人同气，故亦可以共感。这都是从气充满宇宙、天人交感、天人合一的观念发展出来的讲法。
风的意义，还不止于此，更与性和生殖有关。因为前文说过，宇宙因气化而生万物，气之运动变化就是风，故风与生同意相关。试看《国风》中许多诗就以恋爱和婚姻为说。其实早期所谓" 风化"和" 风俗"诸词，本来也就包含有这种意义。俗字从人从谷，前人早已有释为人欲之所趋的说法。后世所谓" 有伤风化"，也于无意中保留着" 风化"的初义。余如" 风月"、"风流"、 " 风骚"、"风情"等后起的词汇和含义亦然。风有性诱惑的意思，更是见于很早的记载，如《易经》蛊卦辞" 蛊，元亨而天下治也"，蛊就是风诱之意。
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记卜徒父对晋侯问蛊卦时就说："蛊之贞，风也。"《尚书· 费誓》曰" 马牛其风"，贾逵注:"风，放也，牝牡相诱谓之风。"《左传》僖公四年（前 656）曰" 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"，杜预注引贾逵、服虔疏意同。《吕氏春秋· 季春之月》"乃合累牛腾马，游牝于牧"注曰" 累牛父牛也，腾马父马也，皆将群游从牝子牧之野风合之"，风字亦是牝牡相诱之意。后来俗语说男女" 争风吃醋"，风字也仍是这个意思。风有这种意义，因古人相信生命乃是由风来的。例如《黄帝内经· 素问》第五《阴阳应象大论篇》以气与阴阳论人身的生理和病理，便说："东方生风，风生木，木生酸，酸生肝，肝生筋，筋生心。肝主目。其在天为元，在人为道，在地为化。化生五味，道生智，元生神。神在天为道，在地为木。"
在《气交变大论》里也用气之变动或" 气化"来解释生理和病理，说："东方生风，风生木，其德敷和，其化生荣，其政舒启，其令风，其变振发，其灾散落。"这虽然可能已是晚周的记载，但应本于很早的传说。因为在《周易》姤卦《象传》中就曾说："天下有风，姤。"姤一作遘，当即媾字，姤卦辞云" 女壮，勿用取女"，本来就是为婚媾而卜。又如《太平御览》卷九引《易通卦验》说："八风以时，则阴阳变化道成，万物得以育生。"《春秋考异邮》也说："风之为言萌也。"《大戴礼· 易本命》引孔子曰："二九十八，八主风，风主虫，故虫八月（日）化也。"《淮南子· 坠形》略同。此虽汉人之说，犹存古义，与《尚书》、《左传》风马牛之说相仿佛。《诗大序》说风，似乎不脱此义，故《国风》由正夫妇讲起。夫妇之风正，推而广之，其他各种风教风化风俗亦正，天下就太平了。
至于风正或不正，听音乐就可以明白，故《诗序》云：《关雎》，后妃之德也，风之始也。所以风天下，而正夫妇也。故用之乡人焉，用之邦国焉。风，风也，教也，风以动之，教以化之。诗者，志之所之也，在心为志，发言为诗。情动于中，而形于言。言之不足，故嗟叹之。嗟叹之不足，故永歌之。永歌之不足，不知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也。情发于声，声成文，谓之音。治世之音，安以乐，其政和。乱世之音，怨以怒，其政乖。亡国之音，哀以思，其民困。故正得失，动天地，感鬼神，莫近于《诗》。
二声歌舞踊以成君子
以上是对风、气、声、乐这些观念的综合描述。另有一些应再予说明之处，以下分别讨论。
（一）精神
由风发展出，或者说是与风相关联的另一些观念还有许多，例如" 精"、" 神"就是重要且对后世影响深远的。风与神有关，早在甲骨文中便有明确的记述：
贞：羽癸卯，帝其令凤（风）？（《合》一九五）羽癸卯，帝不令凤（风）？夕雾。（《乙》二四五二）于帝史（使）凤（风），二犬？（《遗》九三五）贞：帝凤（风）（《铁》二五七· 二）辛未卜：帝凤（风）？不用。雨。（《佚》二二七）
前三例中之" 帝"均指天帝，为殷人信仰中之至上神，万物之生命与灵魂的赐予者。风或凤（同义字，商民族自认是鸟的后裔）作为帝之使者，负责为天帝传播生命于万物。《庄子》所说"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"亦指此意。
这是以风为神所使令的。风吹拂大地而万物以生，即如神力创育天下，神不可见，可见者是风。风生水起，万物凭之。因此，中国神话中有一种" 元气剖判"创世说，即可视为风化创世观的较抽象表达。《老子》第二十一章所云" 道之万物其中有精"，第三十四章所云" 大道泛兮，其可左右。万物恃之以生"，也均可与风化创世观相通。老子形容道之创生功能的这个" 泛" 字，其实正是与" 风"通训的（刘熙《逸雅》说" 风，泛也。其气博泛而动物也"）。中国神话中风化创世故事虽不甚完整，但风化创世的观念却随处可见。《庄子· 天运》中便有这样的说法："夫白?之相视，眸子不运而风化。虫雄鸣于上风，雌应于下风而风化。类自为雌雄，故风化。"
这里所说" 风化"的三种形式均是无性生殖，这同" 圣灵感孕"的单性生殖实质是一样的。雌与雄之间并无肉体上的结合却能受孕生殖，风之媒介作用在这里显然至关重要。可知" 牝牡相诱谓之风"的古训渊源有自。汉字" 风"为何从" 虫"，也当由此风化故事去理解。《说文》说" 风"是："风动虫生，故虫八日而化。从虫，凡声。"王充《论衡》也说："夫虫，风气所生。仓颉知之，故凡、虫为风字。取气于风，故八日而化。"虫是各种生物的代称。风动虫生，就是说风动而万物化生，物皆取气于风，因风而有生气。此风由神所出，或代表着神。这是风与神的关联。后世也有结合为" 风神"用以形容人的精神生命状态，如云某人风神俊朗之类。
精，则如《老子》说的："其中有精。"这个观念，是由风所代表的牝牡交合生化万物意义中转出的。牝牡交合，要能化生后裔，必须其中有精。精，就是生命的元素。后世讲" 精、气、神"，教人藏精养气以葆命，都本于这一观念。《难经· 第三十六难》云" 命门者，诸神精之所舍，元气之所系也"，则说明命门是全身精气和神气所在之处。
（二）声教
我们至今还常用" 声气相通"这个词来说人与人之间颇有关系。而声与气本来就是相通的，古人亦本于此而发展出" 声教"，重视声音在沟通神人、协和百姓方面的作用。《礼记· 郊特牲》曰：
有虞氏之祭也，尚用气、血、腥、焰，祭用气也。殷人尚声，臭味未成，涤荡其声，乐三阙，然后出迎牲。声音之号，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也。祭用气，其后继之以声。声为什么可以告于天地之间呢？古有伏羲氏作瑟，造《驾辩》之曲（《楚辞· 大招》王逸注）的记载，有夏禹之子启从天神处带回《九辨》、《九歌》（《山海经· 大荒西经》）的说法，也有黄帝命伶伦定乐律，造作十二律管的传说（《吕氏春秋· 仲夏记· 古乐篇》）。这些都表明音乐能够沟通圣俗二界并维系神人关系。
方玉润《诗经原始》认为《那》："全诗辞意与周之《有瞽》备举诸乐以成文者，亦复相类。第彼以作乐合祖，‘永观厥成’ ，是乐之终；以此声音诏神，冀其来享，是乐之始。"又引陈祭泰语云："商人尊鬼而尚声。声者，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。声召风，风召气，气召神。惧其杂而集焉，则有汤孙之思矣。思者，气之精者也。鬼神非其类也，不至；心有精气而借声以召之，神无不格矣。"陈氏讲得很好。声召风，风召气，气召神，在风声神气的关联中，殷人尊鬼而尚声才显得那么自然。
到了周朝，这种情形亦无改变，仍是以声教。只不过，声教的内容，从宗教扩及到了教育（教这个字本来就兼有这两种意涵），一方面以声乐致鬼神，一方面以声乐教国子。《周礼· 春官》中的大司乐之职，即掌此工作："以乐语教国子，兴、道、讽、诵、言、语。以乐舞教国子，舞《云门》《大卷》《大咸》《大磬》《大夏》《大濩》《大武》。以六律六同五声八音六舞大合乐。以致鬼神，以和邦国，以谐万民"。
担任这些工作的，是一批盲人。其中，"瞽蒙"的职司是音乐与诗歌的整理及其教育。关于宗教礼仪方面的活动，由盲乐官的首长" 大师"主持，其状况据《春官》所述，大抵如次：
大师，掌六律六同以和阴阳之声。皆文之以五声：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。皆播之以八音：金、石、土、革、丝、木、匏、竹。教六诗：曰风、曰赋、曰比、曰兴、曰雅、曰颂。以六德为之本。以六律为之音。大祭祀。帅瞽登歌，令奏击拊。下管播乐器，令奏鼓?。大飨，亦如之。大射，帅瞽而歌射节。大师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。大丧，帅瞽而?作柩谥。凡国之瞽蒙正焉。
另外，《礼记· 文王世子》讲到国家级教育体制时也有" 礼在瞽宗，书在上庠"之说。郑注："瞽宗，殷学名。上庠，虞学名。"又《礼记· 明堂位》在排比三代官学之名称时亦云："米廪，有虞氏之庠也。序，夏后氏之序也。瞽宗殷学也。泮宫，周学也。"郑注："瞽宗，乐师瞽蒙之所宗也。古者有道德者使教焉，死则以为乐祖，于此祭之。"郑注依据的是《周礼· 春官· 大司乐》中的说法:"大司乐掌成均之法，以治建国之学政，而合国之子弟焉。凡有道有德者，使教焉，死则以为乐祖，祭于瞽宗。"注云："道，多才艺者。德，能躬行者。若舜命夔典乐教胄子是也。死则以为乐之祖，神而祭之。郑司农云：‘瞽，乐人，乐人所共宗也。或曰：祭于瞽宗，祭于庙中。’"
从这些追述中不难看出，我国最初的国家教育体制，是以盲乐师为中心的非文字传授的诗歌礼乐之教。这些人，不仅是宗教知识的传授者，本身亦是以音声为手段，沟通神人、调节宇宙秩序与社会秩序的圣者。他们生前是神的代言人，死后则被进一步神化，获得" 瞽宗"或" 神瞽"之称。这种名称在殷商时代又成了宗庙和学校的代称。周虽不用瞽宗称呼学校，但瞽者的地位与作用并无不同。
（三）声歌与声训
也就是说，孔子所希望的以诗、礼、乐三方面的教养而达成的人格培育，在早期原本就是由盲瞽推动的声教。因古时候诗乐不分、礼乐亦不分，故诗、礼、乐三者原为一个统一体，即由非文字的语音符号（诗歌）、音乐符号（乐）和身体动作符号（舞→礼），综合表现出来的宗教活动和教育方式："凡国之小事用乐者，令奏钟鼓。凡乐成，则告备。诏来瞽皋舞。及彻，帅学士而歌彻。令相。"（《周礼· 春官》）
宗教与教育之外，盲人在朝政上也占有重要地位。其职能之一即主持王政礼乐，据《周礼· 春官· 叙官》云："大师，下大夫二人；小师，上士四人；瞽 ?（蒙），上瞽四十人，中瞽百人，下瞽百有六十人；?瞭三百人。"郑注："凡乐之歌，必使瞽?为焉。命其贤知者以为大师、小师。"自大师至下瞽皆为王朝乐官，规定人数共达 306 人，另外有 300 人之众的?瞭，也就是专为辅助盲乐师们而设的视力正常的助手，合起来总共 606 人。人数如此众多，足以显示实际政治行为中礼乐仪制的重要性，与后世礼乐为装饰而无足轻重的情况，实有天渊之别。正因在礼乐政治中，礼官、乐官并不是仪式性的，均有实质政治权力的功能，故《国语· 周语》说：故天子听政，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、瞽献曲、史献书、师箴、瞍赋、蒙诵、百工谏、庶人传语，近臣尽规，亲戚补察，瞽史教诲，耆艾修之，而后王斟酌焉，是以事行而不悖。
这里说的是天子听政的多种渠道。十二种信息咨询渠道之中，由盲官主持的就多达五种：瞽献曲、师箴（师亦为盲官）、瞍赋、蒙诵和瞽史教诲。瞽者近乎参谋或师傅的地位。
同类的记载很多，《国语· 晋语》引范文子语："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，又听于民。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，在列者献诗⋯⋯ "这里的工便多是乐工、瞽蒙。又《楚语》引卫武公所言在朝者"诵志而纳之以训导我"一段后说： " 倚几有诵训之谏，居寝有亵御之箴，监事有瞽史之导，宴居有师工之诵，史不失书，蒙不诗诵，以训御之。"《左传》襄公十四年也说："自王以下，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：史为书、瞽为诗、工诵箴谏、大夫规诲、士传言、庶人谤。"《汉书· 贾谊传》说："瞽史诵诗，工诵箴谏。"贾谊《新书· 保傅》说："天子有过，史必书之，⋯⋯于是有进膳之旌、有诽谤之木、有敢谏之鼓，瞽史诵诗，工诵箴谏 "凡此诸说，都显示了瞽者在匡辅王政时的作用。
瞽蒙作为" 声教"（语出《尚书· 禹贡》）的主要运作者，以有韵的或合乐的歌诗传播礼乐教化，自殷之瞽宗至汉之乐府，一千多年间不断。这对于我国诗歌普及且持久流行，实在是功不可没。中国文学从开始就侧重在抒情文学方面，而叙事性的散体文学则相对晚熟，亦与此有关。刘师培说" 歌谣而外，复有史篇，大抵皆为韵语。言志者为诗，记事者为史篇。史篇起源，始于仓圣。周观之制，太史之职，掌谕书名。而宣王之世，复有史籀作《史篇》。书虽失传，然以李斯《仓颉篇》、史游《急就篇》例之，大抵韵语偶文，便于记诵，举民生日用之字，悉列其中。
盖古代之时，教曰‘ 声教’ ，故记诵之学大行，而中国词章之体，亦从此而生。诗篇以降，有屈、诵楚词，为词赋家之鼻祖"，即讲此事。声训之例，亦肇端于声教全盛之时，王先谦《释名疏证补叙》说："流求佴贰，例启周公，干健坤顺，说畅于孔子。仁者人也、谊者宜也，偏旁依声以起训；邢者侀也、侀者成也，展转积声以求通。此声教之大凡也。寖寻乎汉世，间见于纬书，韩婴解《诗》、班固辑论，率用斯体。宏阐经术，许郑高张之伦，弥广厥恉。逮刘成国之《释名》出，以声为书，遂为经说之归墟，实亦儒门之奥键已。"声训，就是利用声音寻找意义关联，例如：《易· 序卦》曰" 蒙者，蒙也；比者，比也"，这是以本字释本字；《易· 说卦》曰" 乾，健也，坤，顺也"，这是以音近字作解释；《易· 彖卦》曰" 咸，感也"、"夬，决也"、"兑，说也"，则是以声母与形声字互释。这都叫声训，是我国释义学中一个主要方法。
这种歌诗传统与释义方法传统，均系殷周" 声教"所开，在后世文字系统越来越占优势的时代，仍持续发挥着作用。
（四）诗教
声教希望培养出什么样的人呢？什么声才是最好的呢？
《孔子家语》云："夫先王制音也，奏中声以为节，流入于南不归于北。夫南者生育之乡，北者杀伐之城，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，以养生育之气。忧愁之感，不加于心也，暴厉之动，不在于体也。夫然者，乃所谓治安之风也。小人之音则不然，亢丽微末，以象杀伐之气。中和之感，不载于心，温和之动，不存于体。夫然者，乃所以为乱之风。昔者，舜弹五弦之琴，造南风之诗，其诗曰：‘南风之熏兮，可以解吾民之愠兮，南风之时兮，可以阜吾民之财兮。’ 唯修此化，故其兴也勃焉，德如泉流，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。殷纣好为北鄙之声，其废也忽焉，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。夫舜起布衣，积德含和，而终以帝，纣为天子，荒淫暴乱，而终以亡，非各所修之致乎？"（《辩乐》）这段论述，主要是在说明中声价值之高及其影响力之大。中声乃和谐之音。和谐之音，可以养成人温柔敦厚的气质，使人心中不存忧伤之感、行动不现暴戾之气；人民有如此修养，社会才有安和气象。
" 君子之音，温柔居中"，意谓气以中和为贵，君子以温柔为德。这就是好音与好人、好性情的标准。这个标准，在《礼记· 经解》中曾被归入" 诗教"，视为诗教的功能。而诗在那个时代是与乐分不开的。因先王制乐，奏中声以为节，故歌诗、诵诗者才会因此而产生陶冶情性的作用，逐渐温柔敦厚起来。孔子曰："入其国，其教可知也。其为人也，温柔敦厚，《诗》教也。⋯⋯《诗》之失愚⋯⋯其为人也，温柔敦厚而不愚，则深于《诗》者也。"孔颖达《礼记正义》对温柔敦厚的解释是："温谓颜色温润，柔谓性情和柔。《诗》依违讽谏，不指切事情，故曰温柔敦厚是《诗》教也。"
《诗》本身就经常强调柔德，如《崧高》云："申伯之德，柔惠且直。揉此万邦，闻于四国。"柔德是柔，揉也是柔。孔疏："申伯以柔直之德揉服万邦不顺之国，使之皆顺，其声誉闻达于四方，是申伯之德实美大矣。"又《烝民》云： " 仲山甫之德，柔嘉为则。令仪令色，小心翼翼，古训是式，威仪是力，天子是若，明命使赋。"又《小雅· 桑扈》四章" 兕觥其觩，旨酒思柔。彼交匪敖，万福来求"郑笺："古之王者与群臣燕饮，上下无失礼者，其罚爵徒觩然陈设而已。其饮美酒，思得柔顺中和与共其乐，言不?敖自淫恣也。"这些诗句，都强调柔，以柔为君子之德。
《诗经》在这方面表现明显，读诗也更易令人濡染这种柔惠柔和之风，因为诗本身就是可使人优游善入的。但其他经典其实一样提倡柔德，如《尚书· 舜典》言" 文明温恭"及《无逸》言" 徽柔懿恭"均是。此外如《礼记· 曲礼》： " 君子恭敬撙节，退让以明礼。"《乐记》："恭俭而好礼。"《孝经》："若夫慈爱贡敬。"《论语· 学而》："恭近于礼。"《论语· 季氏》："貌思恭。"《国语· 鲁语》下： " 陷而入于恭。"注："谦为恭。"《周语》中："夙夜恭也。"《荀子· 解蔽》："仁者之思也，恭。"《论语· 学而》："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。"《孟子· 滕文公上》："贤君必恭俭礼下。"《荀子》一书引《诗》，仅" 温温恭人"、"温恭朝文"和" 温其如玉"等诗句的就有《大略》、《法行》、《不苟》、《非十二子》、《君道》五篇。其《法行》篇还提出衡量君子的标准："夫玉者君子比德焉，温润而泽，仁也。"《修身》篇亦云："人无法则伥伥然，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，依乎法而又深其类，然后温温然。"《尔雅· 释训》："晏晏、温温，柔也。"《儒行》云："温良者，仁之本也。"《礼记· 文王世子》："恭敬而温文。"《礼记· 内则》："必求其宽裕慈惠，温良恭敬，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。"温、良、恭、谦、和、让，也都属于柔德，与柔字往往互文见义或联结成词。
敦厚，也是同义字结合成词。《邶风· 北门》" 王事敦我"毛传："敦，厚也。"《周易· 艮卦》"上九敦艮、吉。敦艮之吉，以厚后也"疏："敦，厚也，上九居艮之极，极，止者也。在上能用敦厚以自止，不陷非妄，宜其吉也。"《左传》成公十六年" 民生敦尨，和同以听"注："敦，厚也。"《礼记· 曲礼上》"敦善行而不怠"注："敦，厚也。"均可见敦与厚连言，犹温柔连言，是同义词的组合。合成敦厚这个词，是用来指称某种人格特征的。《老子》第十五章云："古之善为士者敦兮其若朴。"
这种温柔敦厚的人，一般就称为君子。所谓君子，一为古代统治者（天子、诸侯、卿大夫）和一般贵族男子的通称，二为有高尚道德的人。也有女子称钟情的男子，如《郑风· 风雨》曰" 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夷"，或诗人自称，如《小雅· 四月》曰" 君子作歌，维以告哀"。基本上以前二说为主，与" 大人"义相近，也是指居尊位者和有道德者，如" 谦谦君子"、"君子夬夬"、"君子以赦过宥罪"、"君子以非礼弗履"、"君子以虚受人"、"君子以行过乎恭"等。
《左传》一书中" 君子"凡 139 见，其意义大致也有两类：贤者、在高位者。《国语》中" 君子"凡 30 见，意义与《左传》略同。这些文献，都显示了周代已将君子作为圣人之下的重要人格典范。君子本指居高位者，有地位，也有知识、有教养，又体面、又温文有礼。因此" 君子"一词也就有了道德意涵。
称赞君子德行的词很多，但最主要的就是温柔敦厚。其他一些词汇，例如谦谦君子、其人如玉、温文尔雅、彬彬有礼等，大抵也是相同的意思。如今一说到温柔，大家却可能有一种女性化的联想，认为是代表柔顺服从的伦理态度。其实当时说君子温柔敦厚时，往往具有尊严的意蕴，不单纯是一种驯顺服从、小心翼翼的奴性品质。因为对于" 貌曰恭"（《洪范》）、"貌思恭"（《论语》），孟子就曾说："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？"恭是关联着内在敬持于礼而有的态度，其内涵是敬、是守礼。柔的内涵是对人的仁爱。因有仁爱之心，故能待人宽裕慈惠，显出柔德。这跟柔巽以媚人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而且，这些君子本身就是居上位者，对于居上位者，才会要求他们恭、谦、温、厚、俭、惠。到了战国，"君子"也可能用来要求一般士庶了，这时，就臣下而言，孟子即提出了" 责难于君谓之恭，陈善闭邪谓之敬"的新讲法。
再者，我们亦当注意：温柔敦厚的温柔，并不只是柔，乃是刚柔相济以后的中和状态。试看《烝民》五章云："人亦有言；柔则茹之，刚则吐之。维仲山甫，柔亦不茹，刚亦不吐。不侮矜寡，不畏强御。"君子其实是柔亦不茹，刚亦不吐，不偏于刚也不偏于柔的。正如他不偏于文也不偏于质，是文质彬彬的。这种中和，不偏刚柔、不偏文质的状态，也叫柔也叫文，例如说此人温文尔雅，讲的其实是文质彬彬，而非文胜于质。说君子温柔敦厚，也非柔而不刚。有些人搞错了，一味柔巽敦厚，变成笨头笨脑，所以说" 诗之失也愚"。
（五）师儒
柔与儒有关。《周礼· 地官· 大司徒》有" 师儒"之称，郑注："师儒，乡里教以道艺者。"孙诒让《正义》以为此师儒即《天官· 大宰》中之师儒。《周礼· 天官》叙大宰之职云：以九两系邦国之民：一曰牧，以地得民；二曰长，以贵得民；三曰师，以贤得民；四曰儒，以道得民⋯⋯郑注："师，诸侯师氏，有德行以教民者。儒，诸侯保氏，有六艺以教民者。"刘台拱云："师即礼经所谓先生，郑注云‘ 古者年七十而致仕，老于乡里，大夫名曰父师，士名少师，而教学焉’ 是也。儒即礼经所谓君子，郑注云‘ 有大德行不仕者’ 是也。"俞樾说："师者，其人有贤德者也。儒者，其人有技艺者也。《说文· 人部》：‘儒，柔也，术士之称。’是古谓术士为儒。凡有一术可称，皆名之曰儒，故有君子儒、小人儒之别。此经所谓儒者，止是术士耳。以道得民者，道亦术也。《国语》曰：‘过五日，道将不行。’韦注曰：‘道，术也。’儒以道得民，谓以道术得民也。"儒为什么称为儒？儒又源于什么？源于巫、源于史、源于相、源于师、源于司徒⋯各有说法，但不管如何，儒的道术与柔德有关是无争议的。
有人说儒这个字源出于《说文· ?部》："?面和也。从?从肉，读若柔。"此字即柔字，《尔雅· 释训》曰" 戚施面柔也"，《释文》曰" 和颜悦色以诱人，是谓面柔也。"本指面和，引申之，则泛谓和，指和颜悦色之柔。和柔正是儒家思想的特征。或者说，在周朝的师儒们，透过诗礼教化，想要让人成为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，把人原始的气性、质野不文的生命状态" 揉服"一番，使之柔化，有温良敦厚之德。后来孔子及儒家后学主要即继承并发扬了这个传统。